[2016年第7期]如酒一样使人沉醉——读义海的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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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09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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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名思义,学院派诗人是指那些在学院围墙内笔耕的作者。那怕是暮色降临时,学院派诗人不是在大排挡坐着而是在唐诗里坐下;杯中上下浮动的茶叶,在他看来也是一片是诗词格律中的“平”,另一片则是“仄”。总之,他是以学者之眼观物,以教授之情抒发内心感受。简言之,学院派的诗,指的是那些以学问入诗,以意象出诗,以知性、智性和感性、弹性思考生活的作品。这种诗作之所以得到长久承续,是因这前有闻一多、朱湘、冯至、郑敏,后来又从江苏盐城走来了一位名叫义海的年轻歌手。

学院派诗人不完全以书斋生活为题材,它所反映的生活面并无固定的边界,像义海除写《书法家》,写《毛边书》,写《图画》,写《王尔德笔记》,写《学者诗人的夜晚》外,他也写《夏虫》,写《时钟》,写《玻璃》,咏《伤春》,唱《船歌》,歌颂《雨后的花园》,在等待菊花盛开的早晨。不过,即使义海走出学院围墙在写《硬币》,也不是以货币学家的视角而是以哲学家的头脑,思索着硬币的正反面如何符合辩证法的原理:

 

硬币的正面是风

硬币的反面是雨

 

硬币的正面睡着

硬币的反面醒着

……

 

当硬币没有正面和反面时

是我们把酒当水喝了

 

这前面几段均显得很一般化,可末尾却出人意料之外。它告诉我们:酗酒的人失却了思考能力,当他把酒当水喝时,其生存意义就只有“反面”没有“正面”了,这正所谓“编筐编篓全在收口上”。

诗评家王珂曾大力鼓吹学院派和技巧派这两种诗歌。在笔者看来,这两派完全可以合作融汇,扩容转向,兼容并包,互相补充。有纷乱的意象、暧昧的意境和扑朔迷离梦幻风格的义海诗,诚然是学院派诗的代表,但上述《硬币》一诗,却使用了技巧派“平中见奇”的手法。这种手法还不是他最擅长的。构思的精巧和意象的奇特,才是他的所长。如《无题》:

 

下午的雨

落在五点钟上

忧郁的秒针

把它的泪

均匀地洒在地球的表面

那朵咧开嘴的玫瑰啊

我真想用一颗子弹喂她

 

这开头两句按散文的写法是“下雨的时间为五点钟”,可这平铺直叙,就与白开水无异,而义海倒过来说,就使人感到新奇、新鲜,如酒一样使人沉醉,如鲜花一样芳香四溢。义海不满足于此,还把秒钟拟人化,说她心情忧郁,时常掉泪。最使人吃惊的是结句用“武力”去解决忧郁,即“用一颗子弹喂她”。意思是把忧郁赶走,把不愉快的心情消灭掉。这是全诗的高潮所在,是全篇思想感情表现最集中、最突出和最饱满之处。古人云,“为人重晚节,行文看结穴”,信哉斯言!

义海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,他的导师吕进常教导学生们说:写诗必须用“诗家语”。所谓“诗家语”,就是不能以散文家的笔法写景物,而必须用诗人的手法如“通感”状物抒情。所谓“通感”,就是将听觉与视觉、触觉互相沟通。如义海《那夜》中的结尾:

 

那夜很轻很静

我听见花开的声音

有的用粉红,有的用幽蓝

 

这里用颜色形容声音,是以视觉写听觉。这种“通感”,是形象思维的艺术想象方式,是一种审美的创造,一种特殊的修辞现象。

学院派诗人最使人羡慕的是学富五车,其作品有浓浓的书卷气,其中最佳境界是像余光中那样中西学问皆一流。义海虽然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,但作为比较文学教授和翻译家,作为双语精英的新锐歌手,他的“西学”不存在问题,“中学”也不乏传统文化的流风遗韵。他的作品,从西方诗歌中吸取了不少有益的营养,同样也从中国古典诗词中“拿来”不少精华为我所用。如果认为义海的诗曾在英国出版,曾在英国获奖,便认定他是一个“被翻译了的意象”的西化诗人,就错了。如前述《暮色降临时我在唐诗里坐下》,作者不但将把持不定的茶叶比做平与仄,而且将不肯深入到杯底的茶叶一片比作李白,一片比作李贺。在唐诗里坐下的义海,在他看来,简直处处是唐诗,生活中根本离不开中国文化。无论是《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》(南京大学出版社)还是《被翻译了的意象》(东南大学出版社),作者常常有意无意间以古典诗词点缀自己的作品,其诗歌在唐诗中是一种颜色;在《唯美主义的半径》里,另一种颜色则在唐诗之外,即没有出现唐诗式的句子或意象,但由于作者用宋词的梳子梳理雨,梳理秀发,这样便浸透了唐诗宋词元曲的韵味。至于《夜半钟声到客船》那样的“藏头诗”,决不是文字游戏,而是重新发现、改造传统文化的成功实验,将古典诗词现代化的一种崭新尝试。作者让新创意杂糅旧观念,跳脱单一惯性,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中把一句唐诗像珠宝一样在结构中随意点缀,这有点像音乐中华丽的装饰音型。这类诗充满了知性,但不掉书袋,它的出现,对于融通诗路标新立异,揭示传统文化在西化思潮冲击下变革的某些新质、拓展现代诗的题材领域,均具有启发意义。

在结构上,义海的诗多采用“重章叠句”的形式,不少作品末段与开头几乎相同,有的只更换几个字便收到多姿多彩的效果。如《不是或是》:

 

不是所有看见日落的人

都看到了日出

不是所有看见日出的人

都看见了日落

……

 

如果光看这开头一段,以为义海受了舒婷某些句式的影响,可最后一段使人觉得他在参考前人的创作时有所创新:

 

不是所有的日出

都有可能看见他们

不是所有的日落

都有可能看见我们

 

末段虽然仍以日出日落意象为主,但与开头只是句式相同,而意义完全不同。这种复沓迴环、映照生辉的段落,“我们”与“他们”的错位,有深长的象征意味,这便是袭旧弥新的妙处。

有的诗人为求多产,常常复制自己,义海不存在这个问题。即使是写同一题材,他也能做到不撞车,如孤独,在义海诗集中可以找到多篇。大家知道,孤独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受,在《有一个孤独》中,作者用拟物化的手法,把它比做一棵树,这就将孤独感性化了。这还不算什么,更妙的是作者把它的盛开用“灰灰地”形容,这一颜色词用得非常准确,因为孤独的颜色不可能似玫瑰鲜艳。“灰灰地盛开,盛开着凋谢”,这里用“顶针”的修辞法写其从生机勃勃到衰亡的过程,这一过程前面已有铺垫:河水从远处来了,春天又买门票了,种子又要出嫁了,孤独当然也就离消逝不远了。前面还写到电话铃试图击碎孤独,阳光也参与驱走孤独。整首诗从孤独、苦闷、迷惘写到苦中作乐,很耐人寻味。《我曾经爱过一个叫丁香的姑娘》,写的又是孤独。不可否认,此诗从戴望舒诗作中获取了灵感,然而不是照搬,而是作了创造性的发展。作者写“她消逝在雾中,她的家在雾的深处”,就很有联想的余地。这里的关键词是“雾”:雾一样的姑娘,谜一般的少女。多么可爱又多么难以捕捉,其意象,其形象,其章法,与戴望舒并不相同。

每逢节日的夜晚,义海均在大草原似的词典中,“杀名词,饮动词,烂醉如副词”。和许多学院派作家一样,他写作时无法离开电脑。对他来说,敲击键盘的声音就像永不消逝的电波。每当敲完一个字,重重地一下“回车”,这种声音对义海来说就像音乐一样美妙动人。这就是一个学者诗人的夜晚,一位唯美学院派作家给我们带来“不是禁欲主义”的,总是让我们携带着浪漫的因子在阅读时所得到喜悦与狂欢。

 

(作者单位:中南财经大学)

编辑校对:王少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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